来源:《山东艺术》杂志社 2016-09-12 11:04:07
采访/ 李文泺 崔洪涛
整理/ 之之
“在一幅幅水墨酣畅、用笔潇洒奔放、情景交融、诗意盎然、风格独具的山水画前,沉浸其中,不由自主地为陈全胜先生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所打动而叹服。他用富有诗性的眼光和胸怀反思社会、体味人生、观照自然,营造出了一个宁静、美好、光明的艺术天地。这里充盈着一股人道的激情,温暖着一缕人性的光辉,蕴含着一层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还有一种兼收并蓄、入古求新的气度和气魄。读画识人,我们清楚地听到一颗富有主体精神的艺术心灵在有力博动,也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对人生完美、社会和谐美好境界的向往和追求。”——杨枫
采访人:山东艺术杂志社(以下简称艺)
采访对象:陈全胜(以下简称陈)
陈全胜创作中
艺: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画坛上最重要的人物画家之一,您创作的工笔重彩《玄奘归唐》与组画《洛神赋》、连环画《辛弃疾》和《剪刀案》、插图《金瓶梅》、系列邮票《三国演义》与《聊斋志异》、意笔人物《雪域情》等一大批优秀作品,都分别成为了所涉艺术门类不同时期的标志性经典作品。但在风头正劲、市场前景看好、名利双收的巅峰时刻,您又潜心变法,成功地完成了由人物画向山水画的战略转移,实现了自己艺术上的再次飞跃。您惊人的创造力和卓越的艺术成就令人赞叹,您的艺术之路也让人称奇。
陈:我学画的时候正值文革时期,也没有老师,我对山水画很感兴趣,只是在旧杂志里剪贴一些当代的山水画揣摩学习。后来,为形势所迫,又学起了人物画。参军以后,也是以创作国画现代人物为主,一直到文革结束,有很多作品参加了全国全军美术展览。说起画古装人物画,那也是一种机缘。78年辽宁美术出版社的一个编辑找到我,问我有一套古装人物连环画脚本《将相和》,想不想画。我此前在文革时期画过两本现代人物连环画,由上海人美出版,反映还不错,后多被人民连环画选刊选载。画古装画是个新课题,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接下了脚本。这本作品出版后在全国评比中获奖,一时间很多出版社都来约定古装连环画的稿,慢慢的就被推上了古装人物画这条路。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连环画影响力达到了顶峰。当时连环画的出版几率高,宣传力度大,可以拿到可观的稿费,所以集中了油画、国画、版画、木刻、漫画、水彩画、年画等各方绘画人才从事连环画创作,现在很多名家都有画连环画的经历。在连环画的鼎盛时期,连环画在全国美展的关注度和获奖率,超过国画油画等其他画种。

陈全胜 蒙山图 180cm×97cm×8 水墨 纸本 2015年
但是,我始终认为,连环画不是一个画种,而是一种出版形式。这也是连环画迅速没落的主要原因。连环画画久了容易沾染上一种习气,人称连环画气——就是后来从事独幅画创作,画中也隐隐透出这种气息。它影响作品格调。我对这个弊端有着清醒的认识,力求彻底摆脱。
在画古装连环画的同时,我又涉足了插图的创作。画工笔重彩就是从画插图开始的。作品有《洛神赋》、《唐人诗意》、《三国演义》、《三言二拍》、《金瓶梅》,其中《三国演义》获全国评比一等奖。因为获奖,当时的中国邮电部邮票印制局又来约画《三国演义》邮票稿,开始了邮票设计的阶段。先后设计了《孔子》、《孙子兵法》、《聊斋志异》和澳门版《聊斋志异》等多套邮票,邮票设计稿全是用工笔重彩方法绘制。这之前,我没有学过工笔重彩画,最初接到约稿,是边创作边学习研究。在对汉唐的墓室壁画、魏晋南北朝石刻、敦煌壁画、各石窟造像艺术,明代木刻插图及陈洪绶、任伯年的研究中博览广蓄,获益匪浅,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这些作品虽然影响很大,但我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客串一下,真正的努力方向还是山水画。
连环画也好,插图和邮票也好,我从没有把这些当成是自己的主业,工笔画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都是客串而已。但我的习惯就是,如果去做,就要把事情做好,绝不马虎。
我对山水画的兴趣开始于六十年代,当时江苏国画院组织本院的画家深入江苏、陕西、四川、安徽等地写生、创作了大量带有时代气息的新山水画,后在北京展出,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大约在64年,出版了这次展览的选集《山河新貌》。我当时托朋友费了半天事,也没有买到,只是从朋友那里看到了画集,对我触动很大。那个时期,没有古人的作品集,有的熟人藏个几本,印刷也相当低劣,没有资料性,也不外借。因为见识所限,自己也不喜欢,只对傅抱石、宋文治、钱松嵒一类新山水画感兴趣,到了入痴入迷的程度。65年我还曾去南京拜访了宋文治、钱松嵒、丁士青三位先生。先生们都很热情,宋文治先生还赠给我三幅他的作品,极大的激发了我画山水画的热情。72年又去南京拜访先生几次,先生作画示范使我受益匪浅。73年为第一届中国画展的事在军博画画,李宝林看了我的山水画问我,你和宋文治是什么关系,我说那是我的老师。一直到79年我的山水都受宋文治先生风格的影响,我迷恋宋先生笔下那种烟水迷离、清雅秀润的江南水乡气息,那时正式稿创作是以现代人物画为主,私下以山水自娱,一直是两条腿走路。我现在的山水画仍有南方画宗特有的那种湿润,与早年受到的影响不无关系。
80年代以后各种画集纷纷出版,给学习带来方便,开始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开拓了视野,研究过李可染、黄宾虹先生的画,我的想法是最后认真致力于对黄宾虹先生的研究。但先生个性太强,而我的山水基本功还不扎实,必须补上这个短板,于是开始了对传统绘画的学习和研究。
八大山人的画,我临摹十几年。八大山人的气,得之于宋人,是清代最清逸、格调最高的。学八大主要是得其气,临四王、董香光的作品得以知规矩。四王承董香光之学被奉为正宗,自有其道理,我也经历了一个从不接受到喜欢的过程,受益很大。我的画,气质与黄大痴多有相类似之处,就连不懂画的人有时都能看出这一点。我又对元四家及赵子昂的画法进行了系统的研究,特别是方从义的画,使我悟到了很多,笔墨的理解又上一层楼。山东的已故老画家黑伯龙先生,是山东山水画之翘楚。他的画,有一种特殊的仙逸之气,他与傅抱石的画有异曲同工之妙。傅先生的成就比黑先生大,影响也大,但黑先生最好作品的境界,要比傅先生高。对黑先生作品的研究,促成我山水画的脱胎换骨,形成了今天这种面目,当然今后还会有变。

陈全胜 蒙山图 180cm×97cm×8 水墨 纸本 2015年
艺:杨枫先生认为,您的山水画,意趣别致,富有新意,而骨子里却藏着宋元明清。你是怎样感悟中国传统文化的呢?
陈:中国书画也是一门哲学。作画讲究对立统一,如客与主,干与湿,浓与淡,黑与白,聚与散,笨与巧,轻与重,柔与刚,大与小,长与短,方与圆,纵与横等等。在书画中遇到的这些问题,都在对立统一中求得平衡。这也体现了中国儒、释、道三宗的哲学思想。
中国水墨画的发展,是基于中国传统文化之上的。道家的太极图是中国先人对世界的一个伟大的贡献。它以极其简单概括的图示,揭示了复杂的宇宙奥妙,阐述了事物发展的规律。太极图里一黑一白,亦是一阴一阳,相互依存,相互排斥,对立而统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强我弱,我强彼弱,强弱产生动力,周而复始。水墨画中的知黑守白,就出自太极图。
道讲的玄色就是黑色,在道家眼里黑白色都是永恒的、不变的。水墨画的发展,与道的思想不无关系。因为文化背景不同,中国绘画和西方绘画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中国画源远流长,自成体系。大约在明代沈周所处的那个时期,西方才开始文艺复兴,出现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巨匠,那时中国的绘画已走过一千多年了。但中国的绘画理论似乎没有那么多长篇大论,多是只言片语,短小文章。但是很精辟,发人深思。阅读多了,便能融会贯通,认识就有了升华,看问题就有了深度。
这种现象我认为也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关。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禅宗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都说明这一点。绘画在传统文化中,不只是绘画,而是一种修行和心灵净化的过程,也是入道的法门之一。

陈全胜 蒙山之阳 68cm×54cm 水墨 纸本 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