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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评 | 孙立生:我与曲艺的那些事儿 —— 姜昆和我……

来源:山东艺术杂志 2019-07-23 15:12:25

在中国曲艺界,姜昆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名字。这样说,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担任着中国曲艺家协会的主席职务,更是因为他诚心诚意也确实为中国曲艺发展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我与姜昆相识近四十载,其间曾有过为数不多的私交,但大多往来都是因工作上的缘故。40年前,他曾家喻户晓红遍整个大中国;时至今日,他依然富有极为广泛的影响力与知名度。我与他关系始终不近不远——因为他有权力,而我自以为“有骨头”。其实,我内心深处挺虚伪,或者说很自卑,对包括姜昆在内所有那些有名望、权力而熟知的人,我更习惯私下里与之联系,而大庭广众之下我一向保持自己脸上的那份尊严与自信。由此,在我与姜昆两人之间40年的交往历程中,我们彼此的“收益”是不均衡的,他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摄像机镜头,对我滔滔不绝地予以夸奖;而我似乎不记得对他有过任何赞美——诚然我也知道他身边不缺少这些。是的,说这些,我就是想证明姜昆对我始终是高看一眼的。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是真爱曲艺。因为我对曲艺有信仰一般的忠诚与挚爱。如此,才得以打动姜昆等诸多曲艺大家与名流,甚至他们可以包容我其它方面的诸多缺陷与不足。当我静下心来思考如何记录我与姜昆四十载的情感时,不知不觉地在手机微信里写下这样几行字:“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朋友互为镜,美丑皆“我”魂。

当下的曲艺圈不乏“叶公好龙”者,由此,与其说姜昆高看孙立生,不如说他真爱曲艺准确;而我呢,面上与姜昆的不远不近,本质却是一种不离不弃:因为姜昆依然是中国曲艺新时代不可替代的代言人——

一、宠辱不惊话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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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姜昆与李文华演出相声《鼻子的故事》


绝非个别网络所言,我认识的姜昆素质极高。上世纪80年代,我在山东《群众艺术》杂志上班,那时他与李文华一场相声,而他们的相声大多没有脚本,都是两人登台之前围绕一个主题“对活”出来的,我经常拿一小型录音机,录下他们的对话而翻译成文字最终形成一篇相声文学作品,之后在我们刊物首先发表。我的记忆里姜昆最火爆的时候,比他师父马季的相声影响要大许多。他与唐杰忠合作去我们山东枣庄演出,为了一睹芳容,被观众在工人俱乐部门前封堵了近一个小时,这是一桩绝对的事实。后来有人说姜昆相声不如某某某,我回答说“那,只能用‘各领风骚’解释。”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姜昆最最火爆、最有人缘的时候,我从来不见他轻浮或张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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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作者与姜昆合影


上世纪80年代,我去北京开会,有事要去刘长瑜家,他抬脚就说,走,我开车送你;我有一位同学经商很成功,当时李宁正做健力宝,他便提出要经营姜昆牌衬衣,姜昆立即回答说这事得请示,因为广播说唱团团长这个级别要受限制;我带朋友到姜昆家做客,临分手之前他爱人李静民没忘记给我解释:“姜昆忒忙,有时候你们的来信要他做这做那的,如果回复不及时多多理解、千万别抱怨他。”他们两口子为人处世都一样,从来知道“夹着尾巴”做人。那时候姜昆的女儿姜珊很小,她后来唱歌及出国深造,这都是人家里的私事,有人竟在网上公开拿着他之痛寻开心。这样能有啥意思与啥意义呢?

素质这事不好装,姜昆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是一位高级教师。他从小耳濡目染,于是乎很多好事做得十分自然、贴切,而这对中国曲艺的发展与提升来说又有啥不好的呢?!姜昆肯定是个很有钱的主,因为“走穴成风”的时候,他与李文华、唐杰忠无疑是曲艺界最火爆的“一场活”。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在他著名的“需求层次理论”中提出,人在满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后,还有“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按照马斯洛的理论,富豪只能满足人的前两个需求。而真正的贵族却孜孜于后三个需求,那需要付出爱与责任。姜昆是以全票当选为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席的,这在中国曲艺界是极其罕见的事情,曲艺圈子始终处在一种松散型的状态,与会的代表们心底都有自己的一杆秤。这说明整个曲艺界都还是认同、拥护、支持姜昆的;而姜昆自己亦是想利用自己的名声与影响力为曲艺界与社会做些善事、好事。好莱坞编剧教父罗伯特麦基说:“中国电影里的人物个性都非常强,但那不是一个复杂的心态。在中国不论是女神还是恶棍,都有一种道德上的纯洁性,一个如此纯粹的人,很难让观众感同身受而无法移情;因为角色太纯粹了,也无法多样性。”姜昆是人不是神,在他身上当然有“多样性”的色彩;但是,说他基本素质高,好像并没有人反对。作为人,他内心有诸多的委屈;作为中国曲协主席,他则无怨无悔。

我与姜昆基本上不存在太多私交,他时任中国曲协的党组书记时候,我几乎与之断了往来。有回我去宁夏出席一个学术座谈会,他特意嘱咐主持会议的宁夏文联副主席郭刚说:“让孙立生先发言,他向来敢放炮。咱们听听他都能说些啥……”后来,郭刚将此言学给我后说:“姜昆让你有话尽管敞开讲。”我听后异常感动。前些年,为了评奖我打电话辱骂过一位评委,哪里想到姜昆竟抓起电话冲我怒吼:“你能做出这等事来让我很伤心!”我手持电话默默无语,因为我知道姜昆打我、骂我都是因为真爱我。大概是5年前,我听房地产大佬任志强转达过一段话:“人生之尺,无处不在,长短不一,因人而异。不同价值观用尺量,能量出巨大反差。眼中有事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人生有尺,社会有度,心静则尺平,心明则尺准。当尺度完美结合时,人生有了方向,社会有了规则,世界就因此而美丽。内在生命有了宽度,放宽心中的尺度,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我想,把它送给今天的姜昆挺适合的。


二、独善其身写今朝

2001年作者与姜昆、徐秉祥(大众文艺出版社总编室主任,右一)合影.JPG

2001年作者与姜昆、徐秉祥(大众文艺出版社总编室主任,右一)合影


除了擅长相声表演艺术之外,姜昆还写毛笔字,而且写得不错。故而,全国大多小剧场的牌匾及其很多曲艺人出版的书籍都是找姜昆题字的。用有求必应形容他一点不过分。姜昆的字写得好,既受家传影响,也与其师承有关系,他的师爷侯宝林、师父马季都写书法。书法讲结构、重节奏,这对他们的相声表演发生什么作用,自会另当别论,但它们之间一定是优势互补的。这些年,姜昆究竟写了多少牌匾、题写了多少书名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要对振兴曲艺有益,他都默默去做。我找他题写过很多牌匾、书名,他从来不讲任何代价与条件,还自己搭上邮资。有些人不说一个谢字也就罢了,却反过头来跟着起哄骂他,实在有些欠厚道。我对姜昆是有亏欠的,记得很清楚,有一年与他一起由银川乘车去飞机场,他在车上对我说,我们曲艺缺少你这样踏踏实实做曲艺学问的人,原来有一个大学生夏雨田现在也去世了。中国曲艺该往哪里走你得好好动脑子。后来我听姜昆打电话骂我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发现你自己总往旧曲艺艺人堆里掺和……”这样说,并不是说旧艺人们不好,但是姜昆确实把自己视同于老师马季先生那种新曲艺艺人行列的。尤其到了快70岁的晚年,他非常怀念自己的恩师马季,甚至在马季先生去世6周年的时候,他将自己近年写过的21篇随笔、散文,结集出版并取名为《马季老师给我的思考》,其实好像只有一篇文章与他老师马季先生有关。

马季生前给我写过不少字,只是他去世之后除了落款我名字的一幅,其它都被我都送给了朋友。姜昆的书法我没送过人,但是他却不知听谁说的我卖过他的字。他说,卖不怕,只是别卖得太便宜。有一回,他主动送我一幅字,是他写的一首毛泽东的诗词,他说别人担任中国曲协领导时,都发红包给有些能做事的各省市曲协住会干部,他上台后发现不时兴这些了,他感谢基层协会对他工作的支持,只能送书法作品给我们这些人了。因为署着我的名字,这幅字我一直珍藏身边。生前的马季与我非常要好,他从6分钱一张宣纸,写到了6元一张。我知道马季写字是排遣内心寂寞、孤独的一种方式。姜昆在中国曲艺圈其实亦是很孤独的,到了2017年的时候,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要我担任天津师范大学马季艺术研究会的创作、理论委员会主任,他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必须认真做。”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到了我,更不知道他练书法是不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一种方式,但是他的字确实很安静亦很干净。


三、重情重义走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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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夏作者与姜昆合影


姜昆说,他不敢生病,他连感冒的权利都没有。8月份是北方最热的季节,但是他随手总是带着件外套,说如果感冒了有些活动就耽误了。2014年8月12日我举办“个人作品演唱会”,之前的时候中国曲协在上海召开工作会,那日早餐我们一起吃的,其间我说共有4件事情有待得到他的支持。当我说到自己要举办一场作品演唱会时,他毫不犹豫地说,你办演唱会我必须参加。“我必须参加”这话令我非常感动,在曲艺圈里我是被动的,姜昆始终将我视为知音;其实呢,他无非是视我为一个战壕里的新曲艺人。我前不久去车站接他,他说手推箱是拐棍:“时间真快,我竟然老的离不开‘拐棍’了。”

有个学生出书,让我写序言,说到时他写好后让我签个名,就像姜昆给我的书写序一样,殊不知,那是姜昆出席政协会议上听领导讲话时写的原稿。姜昆在文艺圈里很有人缘,很多明星、大腕儿都喊他“昆儿哥”。“昆儿哥”是大家喊出来的,更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像个老哥哥一样,谁的事情都管。他去烟台我陪他,他突然对我说,济南曲艺团的演员闫磊咱得帮助,为她的病情咱们组织一场义演吧。我说闫磊好好的,生白血病的叫牛雪格。他才恍然大悟说:“对,为牛雪格组织一次义演,我姜昆第一个报名参加。”我到吉林长春出席二人转演员闫书萍的演唱会,在后台见到他,他说,三个小时后我就要飞机离开,到老了我才知道姜昆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整个曲艺圈的。姜昆说,每一个见到他的人似乎都劝他要服从家庭,享受人间烟火;但是在谈到自己事情的时候总是说姜昆出席是很重要的。就是今年的6月10号,中央电台的老广播陈连升过80寿辰,他邀请了姜昆。之前的一天,陈连升坚持让我给姜昆通个电话,说最好姜昆能早到一些,因为很多人要与他合影。我说,我给姜昆从来不通话;他说圈里人都知道姜昆听你的。结果上午9点的活动;姜昆8点就到了。那天他站在台上说了10号的行程,说准备那天要做三件事,每一件事都得做、因为都很重要。姜昆多次上西藏,每一回都要到他捐赠的小学去看看;每一次都要留下一些钱。只要到山东济南,他再忙也要到方荣翔家去一趟,总是留下一笔钱给方夫人。他是第一届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的理事长。前不久,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张他紧紧攥着他夫人李静民的手,在西双版纳一个湖泊前的拍照,看到后我哭了、哭得很伤心,之后在朋友圈里留下一句话:这才是姜昆先生的生活,才是他应有的日子。


四、责无旁贷反三俗

姜昆并不固执,相反他很喜欢听相反的意见。我在山东省曲艺家协会任职时,山东省文联的分管领导是书画家杨枫。姜昆听我介绍杨枫的素质不一般,便拿出自己的书法作品请杨枫点评。杨枫说,姜昆的书法里应该融进姜昆的思维会更好,姜昆听罢连连点头称道说:“韩美林、范曾都这样点拨过我,只可惜我的思维也是偶然得之。”有一回他说自己是四面楚歌,我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屁股底下坐着五把椅子……”结果没想到时任中国曲协的秘书长走进房门后,他竟给她一五一十地学说了我刚刚说的话,然后冲自己说:“嗯,我屁股下的椅子是应该减一减了。”这就是姜昆。一个从谏如流的姜昆。姜昆不止一次地提醒道,习总书记说过去的相声好,言外之意是今天的相声出了问题。姜昆作为中国曲艺家协会的主席,他提出在相声界与曲艺界“反三俗”何错之有?应该说,非常适时。他从来没有点名说过谁,因为很多小剧场都有“三俗表现”。我到网上查过,“反三俗”是胡锦涛最先提出的,他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时,带领政治局就深化我国文化体制改革研究问题进行了第二十二次集体学习,他指出:“要引导广大文化工作者和文化单位自觉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坚持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前进方向,坚决抵制庸俗、低俗、媚俗之风。”这是中央最高层首次明确强调抵制“三俗”之风。一些人不敢顶撞党中央,故而便说担任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席的姜昆反对“三俗”。姜昆“反三俗”,原本没有任何过错,是的,由于他这些年来与戴志诚合作后,并未出现多少雅俗共赏、寓教于乐品质的相声,有人就拿着姜昆“反三俗”说事,意思是“姜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姜昆错误地以为是因为自己强势,便指示他的好友与徒弟们千万不要介入。其实那位北大教授孔庆东拿常贵田、常宝华的《帽子工厂》举例,就已经证明他绝对不曾深入研究过姜昆相声,但是孔庆东的力挺,加剧了有些人对姜昆的人身攻击。姜昆的相声新作《新虎口遐想》,在央视春晚播放后,确实受到一些欢迎,这给姜昆一些鼓舞,他听从了天津出版社的建议,出版了多种文字的评论集。这,显然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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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作者随姜昆访问加拿大


我本人受过姜昆的一些厚爱。比如2007年他曾带我出访过加拿大的蒙特利尔。那一回甭提我有多晦气了,夫人给我装到箱子里3万元钱结果被人撬走。姜昆的爱人从美国赶到加拿大后听说此事,悄悄塞给我5百美元,说永远不许我归还。我视姜昆夫妇如亲兄嫂。我知道,姜昆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相声只能用相声说话;但姜昆已经没有时间与可能再用相声为自己验明正身了。我依然要说和必须要说得是:姜昆不是神仙,姜昆救不了曲艺;但是,谁说姜昆不是好人,我都不会答应。


孙立生,曲艺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