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革命历史题材的“现代化”再生——以舞剧《乳娘》为例

作者:傅小青 刘畅 来源:《山东艺术》杂志 2021-11-22 16:24:33

革命历史题材指的是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实践事件为创作对象的称谓。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所领导的革命实践,时间范围为1921年至1949年,在这段历史中,中国人的魂与魄、中华民族的精与神都被重新浇铸,这段历史不仅只是“亲历者”的个体记忆,还是中华民族的家国记忆。它超越了个人、群体、国家甚至是社会意识形态而成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历史文化记忆。

习近平总书记曾在讲话中强调:“红色基因就是要传承。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经历了多少坎坷,创造了多少奇迹,要让后代牢记,我们要不忘初心,永远不可迷失了方向和道路。”为学好党的历史,传承红色基因,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和建党100周年献礼,舞剧《乳娘》应运而生。

舞剧《乳娘》自2018年6月在山东省会大剧院成功首演至今,已在全国巡演50多场。并于2021年4月再次复排并在山青剧院成功首演。舞剧反响强烈,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2019年9月3日《人民日报》刊登的《奋进新时代 激发新动能 建设新山东》一文中指出:山东“实施红色基因传承工程,大力弘扬沂蒙精神,推出大型民族歌剧《沂蒙山》、红色舞剧《乳娘》等一批优秀文艺作品,沂蒙党性教育基地累计培训干部 32 万余人次。积极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建设逐步推开”。舞剧《乳娘》突破了以往对红色题材的惯性诠释方式,并没有选择去表现正面战场的直接冲突而是选取了山东乳山的后方保障故事。通过塑造革命时期默默奉献的“乳娘”形象,用带有鲜明山东地域特色的舞蹈元素诉说红色主旋律故事,用日常却能拉近观众距离的母子亲情去呼应革命年代的沉重大爱。通过“生”“离”“死”“别”四幕,在舞剧中不断缔造复杂情感去展现党群一心、军民一心、血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革命精神。在大爱与大美中升华红色思想,在大情与大义中展示革命主题。舞剧《乳娘》如何成功做到将革命历史题材现代化“再生”,是值得我们去深入学习研究并总结相关题材舞蹈创作经验的。

文化的“深扎”

文学性、革命历史题材

艺术是挖掘人的隐蔽情感,所有的艺术形式都要有利于挖掘人的内心,去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意会到却极易被忽视的那种隐蔽情感。自1950年代革命历史题材舞剧出现起至今,弘扬红色文化、塑造革命英雄、传承革命精神的红色舞剧数不胜数。从《五朵红云》《蝶恋花》,到《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从《星海·黄河》《闪闪的红星》到《铁道游击队》,直到献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和建党100周年的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乳娘》等。纵观我国的革命历史题材舞剧创作可以发现,红色主旋律题材的舞剧创作不乏精品,而其背后的关键就是挖掘内心、发现人性。革命历史题材的故事众多,如何在突出红色主题的同时还能发挥其教育宣传作用,使其背后所宣扬的革命精神被广大人民群众所吸收并理解,是当代革命历史舞剧创作的根本问题。故事表达是目的,舞蹈作为表达手段向观众传递情感时就不能只是动作技巧的生硬堆砌。它必须是有内容的、情感的、个性的传达,是有人性的内涵,即有文学性的。由于舞蹈的特殊性,舞剧的“剧”与其他剧的“剧”有极大的大区别;“舞蹈的文学性”不同于“文学的文学性”,它即是舞蹈的一种“外在因素”,也是舞蹈的一种“内在因素”。文学使舞蹈更具戏剧性,使题材选择更加广阔,使人物塑造更富特性。

舞剧《乳娘》取材于山东抗战时期的真实历史事件。乳山是1941年2月中国共产党划定的县级红色区域,是一座拥有丰厚革命传统精神底蕴的红色之城。陈毅元帅曾深情地说过:“我永远也忘不掉山东人民,他们用小米供养了革命,革命战争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这句话肯定了山东人民对革命战争的贡献,人民群众红心向党,从人力、物力等方面倾力支援革命队伍,正是在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下,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群众赢得了战争的最后胜利。在那个缺衣少食、炮火连天的战争年代,胶东育儿所的三百多名乳娘和保育员在日军“扫荡”和多次迁徙中,先后哺育了革命后代1223名,期间涌现出多名典型乳娘代表,对待乳儿甚至胜过对待亲生儿女。她们用生命和鲜血保护着孩子们,不畏艰险,不图回报。然而因为战乱转移和保密工作的需要,目前许多档案已经丢失,关于乳娘的故事已经尘封了近百年,鲜为人知。

舞剧《乳娘》的编创团队通过多次田野调查与采风发现了“乳娘”这一题材,并挖掘出“乳娘”这一群体形象背后所蕴含的红色革命精神和饱含着巨大母性光辉的人性内涵。与传统舞剧重“舞”讲究可舞性不同,舞剧《乳娘》打破舞蹈“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禁锢,在叙事立场和角度进行创新,极力挖掘“乳娘”这一题材思想内涵的现实性和贴近群众的人性化色彩,“生”“离”“死”“别”四幕向观众讲述了乳娘秀珍是如何在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含辛茹苦、不畏艰辛的抚养乳儿“利民”长大成人的真实故事。通过舞蹈动作表达出“乳娘”这一群体形象的人性特征。与以往的爱恨分明、嫉恶如仇的简单化人性表达不同的是,“乳娘”这一母性形象的塑造为革命题材的故事内容创作增添了人文情感的关怀。该形象想要表达的隐秘情感有三重:其一,“乳娘”是母爱的体现,在生育杏花又收养利民后,秀珍的丈夫也奔赴前线,乳娘一人照顾着两个婴孩,即使家务劳累也没有放松对孩子们的照料;其二,“乳娘”是山东普通百姓的缩影,从收养乳儿、精心抚养到长大成人、忍痛送别,都体现出了齐鲁人民忠厚、淳朴、善良的秉性;其三,“乳娘”是革命年代大爱大美、大情大义的表达,党群一心、军民一心、血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革命精神体现在“生、离、死、别”四幕之中。舞剧《乳娘》作为无语言文字的舞蹈艺术为什么能打动人心?是一种感觉,一种震颤心弦的波动,而不是复杂舞台调度,高难度技术技巧和声势浩大的舞美制作。这种感觉就是舞剧《乳娘》所蕴含的隐秘情感带来的、是“乳娘”的内涵带来的、是战争年代胶东育儿所真实故事的文学性带来的,它赋予了舞者“角色”并使舞者在与观众交流时打破“第三面墙”界限产生“超越角色”的魅力。使观众感受到“乳娘”传递的人间大爱,可以跨越时间的界限打动人心。

精神的“再生”

革命精神中的现代性、崇高性

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时代的进步,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有了显著提高,随之而来的是广大人民群众对艺术文化审美标准要有新提升的崭新需求。中国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历史证明,处于社会转型期的国家更加需要“软实力”的帮助。国家的发展与进步,离不开国民审美标准和精神追求的不断提升与助力。19世纪英国的手工业运动,德国的包豪斯学校的现代艺术设计,美国的零点项目等都曾推动过这些国家在关键时期的社会转型。就国内来看,对红色文化资源的深度开发与创新发展是必不可少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对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来说,中国的革命历史是最好的营养剂。多重温这些伟大历史,心中就会增加很多正能量。”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青年的培养至关重要,如何使红色基因永流传,在事物纷繁多元的信息化社会满足年轻人们挑剔的审美眼光;如何使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当代青年接受革命历史精神,使红色文化兼具当代价值……舞剧《乳娘》的出现,可谓恰逢其时。以红色题材奏响主旋律的舞剧《乳娘》将传统革命历史题材与当代思想精神相融合,深入挖掘革命历史题材中的现代性、崇高性。在新时代背景下使革命历史精神成功“再生”。

罗怀臻曾指出,“当代性”不等同于“现代性”。“现代性”不是一个时间概念,是一个品质概念,一种发展性的价值观。即一个事物或意识不拘于时间的限制,被置于当下社会环境中,是否依然具有普世价值并且能引起普罗大众的共情、共振和共鸣。红色题材舞剧的创作自兴起至今,每个年代都有属于自己的经典代表作品,无论是《小刀会》,还是《永不消逝的电波》,纵观红色题材舞剧发展历史不难看出,革命历史题材舞剧的成功创作离不开对时代主流审美价值取向的正确引入和融合。如何使红色题材既受到年轻观众的认可,还能使年长者从中找到对历史记忆的归属感,需要主创人员对红色题材的精准把握,需要选取国人都能接受的叙述角度进行切入。

舞剧《乳娘》的现代性体现在:其一,深挖山东特色文化再现历史记忆。历史记忆是一个民族的根基,是民族文化与精神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源头。舞剧《乳娘》以抗战时期的真实故事为创作题材,通过对山东胶东女性形象的戏剧性加工完成了对“乳娘”这一形象的塑造。在舞蹈动作的选择上,采用了山东传统民间舞蹈(山东三大秧歌)的元素性动作,但不拘于传统动作的限制,大胆地采用了现代编舞技法,使碾、拧、抻、韧的动律特征配合舞剧人物形象塑造所需要的动作,在形成民族地域风格的同时,对传统民间舞蹈进行了创新。舞台道具的选择也带有大量山东民间特色,孩子的碎布摇篮、利民和杏花争抢的布老虎、睡觉的土炕,包括每一位演员的服装都是经过历史考究的真实还原。这些细节性的设计使舞剧的历史还原感更加强烈。使观众产生空间的真实感、当下感、代入感,而不是虚假的“戏”。在“真实空间”下,观众更容易与舞蹈演员产生共鸣,并将自身情感意识带入到相应历史阶段,消除与革命历史题材的距离感,通过再现历史记忆引起情感共鸣;其二,符合当下社会主流价值取向并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会贯通。习近平总书记曾在讲话中强调:“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能没有灵魂,文化文艺工作、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就属于培根铸魂的工作,在党和国家全局工作中居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在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文化文艺工作宣扬先进积极的思想价值观念,是新时代下的正确文艺方向。舞剧《乳娘》的主创团队先后组织多次实地采风,采访乳娘、乳儿及保育员,在走访中加深了对“乳娘精神”的理解,在作品中塑造出了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温度的历史人物,讴歌了正直善良、坚韧朴实的“乳娘”形象。“美丽中国、美好生活、全面发展”所对应的发展对象正是“国家、社会、青年”。舞剧《乳娘》积极响应文艺工作培根铸魂的时代需求,不仅实现了对个人思想的引导,还有助于对社会风气的培养进而影响整个国家与民族的精神气魄。“乳娘”这一形象并非单一的个人英雄主义形象,而是群体形象。一群胶东地区的妇女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为家国天下的和平与稳定竭尽全力,她们不畏艰辛,忠心向党。用自己甘甜的乳汁和瘦弱的肩膀哺育了新中国的未来。这种大无畏的精神、无私奉献的精神、爱国爱党的精神正是新时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体现。在快节奏物欲世界的裹挟下,舞剧《乳娘》对革命时期的优秀红色精神的宣扬在触动观众内心的同时,也进一步加深了观众对民族文化的认同。辜鸿铭曾这样评价中国人的精神:“真正的中国人,是有着赤子之心和成人之思,过着心灵生活的人,中国人的精神是永葆青春的精神,中国人精神不朽的秘密,就是中国人的心灵和理智的完美和谐。”舞剧《乳娘》以厚重的历史内涵和丰富的文化意蕴,运用气势磅礴的舞蹈语言和血肉丰满的细节描写,回望初心,奏响主旋律,带给了广大观众荡气回肠的艺术观感和精神激励。不是一切灾难都构成悲剧,一个人不能支配的力量所引起的灾难却要由个人所承受才是真正的悲剧。悲剧给人以振奋的美感,悲剧中的英雄气概并非日常社会中敢于流血、牺牲的英雄气概,而是在神秘的、不可抗拒的、命运的重压之下,依然坚持自主、自决的人格尊严和精神自由。在舞剧《乳娘》序幕“生”中,同样都是女性形象,都是初为人母,乳娘秀珍与女兵原芳的境遇却截然相反。秀珍在土炕上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原芳在战场上殊死拼搏,舞台用冷暖两组灯光营造出强烈对比,让观众感受到悲剧并产生怜悯,对战争和敌人产生厌恶与憎恨之情。在第三幕“死”中,由乳娘丈夫春旺的牺牲形成第一个悲剧转折点,乳娘秀珍在得知丈夫去世后悲痛欲绝,但为了抚养两个孩子,她掩埋悲伤、强颜欢笑,这时悲剧完成了升华,产生了崇高的精神。乳娘在不可抗拒的力量重压下,依然选择自立自强、用瘦弱的肩膀为孩子们在战乱中撑起一片安全的港湾。紧接着由于敌军的入侵,亲生女儿杏花走散并中弹身亡,原本完整的家庭因为战争而支离破碎,层层叠进的悲悯之情于无声中爆发,使观众为之共鸣、共振和共情。

在现代视角看来,乳娘超越自我、战胜人性弱点的“崇高”并非是远离群众的、陌生的,而是立得住、接地气,传得开、留得下,其关键在于对“乳娘”母性光辉的营造。在母亲这一形象下,通过对“母亲”和“孩子”的形象塑造,完成对革命历史题材的人性化开掘,使党群一心、军民一心、血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革命精神更加“亲民化”“世俗化”,符合当代年轻人的情感和精神需求。

舞剧《乳娘》大力弘扬红色革命思想,用带有鲜明山东地域特色的舞蹈元素诉说红色主旋律故事,用日常却能拉近观众距离的母子亲情去呼应革命年代的沉重大爱。在舞剧中不断缔造复杂情感去展现党群一心、军民一心、血乳交融、生死与共的革命精神。在大爱与大美中升华红色思想,在大情与大义中展示革命主题,使革命历史题材以其深厚的文学性、现代性、崇高性完成了在现代社会的“再生”。

(作者傅小青系山东青年政治学院舞蹈学院院长、教授,山东省舞蹈家协会副主席;刘畅系山东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舞蹈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