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蹒跚于真情传承路上的“大个子”

作者:孙立生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1-01-08 14:49:39

蹒跚于真情传承路上的“大个子”……

——记85岁高龄的高派山东快书名家武汉卿

每逢与他通话,眼前便出现幅“动态画面”:一位满头白发、大高个头的耄耋老者,拉着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迎着刺骨的寒风,沉默无语的等候在站台上。终于,列车开过来并停下了,因为要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完成许多旅客的上与下,使他缓慢、迟钝的动作与高铁的快节奏显得非常不协调与不和谐;还好,拖着箱子的他终于踏进了车厢。大概其知道身后年轻旅客的着急,他微笑的言语像是致歉其实则是自语:“这岁数果真是老了么?!”记住,它,源于我想象中“幻觉”;即使真相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却源自老人留给我的抹不去之“印象”。凭借着对他的观察、了解,我坚信不疑:在他近年的人生阅历中,这样的“镜头”曾不止一次的发生与重复着……

对的,就是在这把很多人不想再走或走不动的岁数里,他却依然为了真爱而步履瞒珊地行走在传承、授艺的征途中。平心而论:在习惯看“成果”而忽略其“过程”的当下,我在很漫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将他看“重”;不曾想彼此接触久了,竟赢取并不断加大了我内心对他的崇敬与热爱。这,与我不断学习、思考、丰富、提升的曲艺审美观有直接联系:“武汉卿们”才是支撑中国曲艺得以活到今天的重要“脊梁”,使民族曲艺在风雨飘渺中“岿然不动”的坚实力量——他们并不是耀眼的“明星”,而是隐形的、默默无闻的“真家伙”;他与他们创造、见证了山东快书乃至整个曲艺艺术曾经的辉煌,赋予了曲艺健康、青春的血脉与DNA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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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武汉卿(右)与高元钧在北京合影

执著的真爱让他“不近常情”。“大个子”武汉卿把一盘录像带视为“宝贝”,那是1993年恩师高元钧去世时,他用当时小摄录机录制完成的:当时吊唁的场面颇为庄严、肃穆,自觉去吊唁者不仅数量众多,且其中不乏有身份的领导与文化界要员。因为是“吊唁”语境,时间久了便没有多少人关注它,而他把它看得过重,便成了一种“不近常情”。当他把它“复制版”毕恭毕敬地传交给我时,我亦觉得不可思议。终于一天憋不住了,我问他:“您觉得它在今天还有艺术或学术的价值么?”他一脸莫名其妙:“你若对曲艺的爱不是叶公好龙,而是真想塌下身子研究它及其发展规律,高元钧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于是它便价值连城。因为高派山东快书几乎所有嫡传弟子都在现场,而这些弟子及其高老挚友无一不是军队与地方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他们每个人的成长无一不与高元钧的培养、影响有关,大多身上闪烁着高元钧山东快书艺术观智慧、思维、功夫的光辉,曲艺青年需要站在巨人肩膀上‘接着爬’而不是‘从头爬’,高元钧大师故去了,我们这些他的后来者有‘托举’青年人的责任啊,你打开这段视频,我可以将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的艺术特点与成名之作告诉你,不了解这些,你就不是一个想做曲艺真学问的人。你不能让我失望啊,它,绝不仅仅只是‘历史纪录’啊……”“大个子”老头说得情真意切,我则满脸羞愧,只想对他说句掏心窝子的真话:我,本来就是好龙的“叶公”啊,已经60有6的年龄的我无非是靠着曲艺“混世”,哪曾想到过研究所谓曲艺真学问啊?!还好,我还知道羞愧、脸红,尤其面对一个85岁的“大个子”老先生……

传承的迫切使他“不可理喻”。熟悉武汉卿没有不喊他“大个子”的,而山东快书名字的来源,是高元钧1948年在上海灌制唱片时而命名,最早因它擅长说《武松传》,故而被人们称为“说大个子”的。有意思的是眼前这位“大个子”与“武老二”还同姓,这种“巧合”只能解释为他与山东快书“有缘”了。“大个子”到了83岁高龄的时候,做了件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他自掏腰包四万元,办了一期“高派山东快书《李逵夺鱼》专修班”,把高元钧亲传给他的《李逵夺鱼》传授给了10多位自愿学习、且富有一定表演基础的年轻人——他管吃、管住、还管教艺术。山东艺术研究院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所的郭学东所长闻听赶来,为这些年轻人录制了视与听的“教学成果”,可惜有些人因唱词不熟悉并没有达到“大个子”与郭所长的预期要求。只是他的“开明”有些过了:“今天的年轻人还车贷、房贷的哪个事不多呀,能够来学就很不错了。毕竟时过境迁,和高元钧当年在浙江给我们办班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为了凸显‘快书戏做’的高派山东快书特色,还安排了相关老师专门教授‘声乐’与‘形体’,最终让我们懂得了‘综合美’,是高元钧对山东快书乃至曲艺艺术融入、贴近新时代的根本性要求。我所以着急,是因为看到一些高派山东快书已经见不到了‘高派’的精髓,有的只是所谓的‘师承关系’,其风格已经与之‘风马牛不相及’。作为还活着的传承人之一,我不忍心看着‘高派’在传承中‘走样’,因为艺术的所有创新必须建立在老实继承的前提之下。我只是力求用‘原汁原味’证明,‘高派山东快书’依旧有其生命力,我们失去观众的理由不是对它缺乏创新,而是没有认真继承优秀传统的‘乱变’。孩子们背不过词可以继续背,幸运的是我让高派山东快书的独有之美,在这些有发展前途的年轻人心里埋下了‘种子’,坚信有朝一日它会发芽、成长的。对了,我还想在活着时候办一期高派山东快书经典作品《鲁达除霸》的研修班……”听他说这话时泪水在我眼眶打转,心里想:“大个子”所以不认老,绝对的理由是因为他有梦想,故而有健康活着的追求与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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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卿近照

信念的坚守令他“不惧死活”。“大个子”在他这个年龄段当然属于身体“好”的,起码还能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东跑西颠。2018年我突然接到他的来电,让我把完成的山东快书新作《红信封》,交给合肥市曲艺团的双胞胎演员程鸿征、程鸿双演出,之后由他负责给他们哥俩排练。因为我知道他们哥俩曾在很多比赛中,表演过由武汉卿老人辅导的《李逵夺鱼》,而且还获得很多荣誉。他们能演出自己的新作,当然是我的求之不得,于是便毫无条件地一口答应。这期间,老人为他们从服装到表演的一招一式都做了极其精心的设计,但,由于我的创作初衷并不是为一对“双胞胎”量身定做,加之这哥俩与武老又不在同一城市,最终演出呈现并不太理想。之后我们在沟通、交流中,他“脱口而出”了这样的话:“高派山东快书的语言必须富有动作性,我虽在上世纪创作过广为流传的山东快书《打票车》,但对比另一位高派山东快书弟子、南京军区的陈增智这方面的差距很大,比如他写《金妈妈看家》开始两句‘日出东海照渔家,屋檐垂钩把网挂’,语言富有很自然的动作性。”他边说还边与我示范、表演,尔后反复告诫我,不要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要塌下身子研究、总结艺术流派的具体个性。见我听得津津有味,他显得十分高兴:“我在你发表文章、创作作品中观察、思考了很久,你的爱学习、勤思考在目前曲艺行界非常难得,咱们做个‘忘年交’吧——不仅是‘交往’而主要是‘交流’。只是我脑子有个压迫视力神经的脑瘤,使我阅读‘微信’有些吃力,你方便时咱们通话、见面都行,你打个电话我可以专门由杭州赶来。这些年来,我由杭州往返于北京、深圳、合肥、广州、济南参加各种曲艺活动,都是闻讯自费而来,没给主办单位添过任何麻烦。我是佩戴过新中国建国荣誉勋章的离休干部,深知服从规矩的重要,也懂得年龄大了人家唯恐有闪失……”听他说这些,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默默深思:这个85岁的“大个子”,为了民族艺术及其流派传承,真是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个头、身材高大,上下楼需要两只手扶着我俩肩膀。显然,为了民族文化艺术形式的传承他可以将老命搭上。对比“大个子”,我们似乎显得过于渺小了。翻开他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他转发一场“太行山合唱”的视频,他在留言中写了这样的一句心声:唱出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

最近“大个子”经常让我夜不能寐的思念与品味:他的“不近常情”“不可理喻”“不惧死活”,让我们“自叹弗如”,因为它更富有不可企及、不可逾越、不同凡响的品质。包括高派山东快书在内的民族艺术形式、流派的传承,绝非是一个轻松的话题,“非常之业”的传承,尤其呼唤、需要武汉卿这样的“非常大个子”……